章氏在《论式》中,更加详细论述了“古人文辞”“以魏、晋为法”的理由,指出:“魏晋之文,大体皆埤于汉,独持论仿佛晚周。气体虽异,要其守己有度,代人有序,和理在中,孚尹旁达,可以为百世师矣。”在章氏看来,魏晋之文除了具有“守己有度,代人有序,和理在中,孚尹旁达”等长于说理的优点外,“彼其修辞安雅,则异于唐;持论精审,则异于汉;起止自在,无首尾呼应之式,则异于宋以后之制科策论;而气息调利,意度冲远,又无迫笮蹇气之病。”由此,章太炎对魏晋之文由衷赞美,而唐宋之文与之相较表现出种种不足:“夫李翱、韩愈,局促儒言之间,未能自遂。权德、吕温及宋司马光辈略能推论成败而已。欧阳修、曾巩,好为大言,汗漫无以应敌,斯持论最短者也。若乃轼父子,则佞人之戋戋者。凡立论俗其本名家,不欲其本纵横。儒言不胜,而取给于气矜,游怒特,蹂稼践蔬,卒之数篇之中,自为错忤,古之人无有也,……廉而不节,近于强钳:肆而不制,近于流荡;清而不恨,近于草野:唐宋之过也。有其利无其病者,莫若魏晋。”对于清代之文,章太炎只赞赏“上法东汉,下亦旁皇晋、宋之间”的汪中、李兆洛之流,谓其“文质相扶,辞气异于通俗,”“可谓文质彬彬矣”。(《说林下》)而对清代其它文章大家都有批评,近世之文,“以甄名理,则僻违而无类;以议典宪,则支离而不驯。”“清儒之失,在牵于汉学名义,而忘魏晋干蛊之功……故其时有不学者,未有学焉而歧于今文者,以是校汉世之功,则魏晋有卓然矣”。(《汉学论下》)章太炎本于“文有古今,而学无汉晋”的实事求是的态度,得出“清世经说所以未大就者,以牵于汉学之名,蔑魏晋使不得齿列”这一结论,虽有抬高魏晋文学之嫌,但认识到清代名理文之短,具有超出同侪的独特视角和学术眼光。
1914年章太炎为其《韵文集》作序时,从理论上提出并总结了自己为文的观点。“屈原、孙卿之赋,亦有谲谏遗风,下逮曹、阮、左、郭诸家”的文学作品“文美”而“归于实录”,此是章氏提倡的为文标准,也是其重治用、重事实的文学观之具体表述。需指出的是,章氏并不排斥“文美”的形式主义,他认为文之美也是必要的,这就看到了文学的审美性能;不过他又强调文美的目的在于“发其事”,这就要求文学切于实用。章氏认为文学作品应该表现重大主题,是文学艺术应该反映的最高境界。因此不难理解章氏为何特重魏晋文学。文学史家大率尊崇的建安风骨,其作品反映大抵是汉末至魏的“政事”之“隆污”;两晋文人如阮籍、嵇康、左思、刘琨、郭璞等在诗中表现的,亦大抵不是对污浊现实的不平之鸣,便是欲在泥沼中奋起的抗争的呼号。其时大多数文人的创作,可能就是既有“情性”,又重“政事”,也就是符合章太炎为文的最高标准,章氏对推崇有嘉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正因为章太炎以重治用、重事实的观点对两汉以来各种作品进行评价,他虽推崇魏、晋文章,但并不认为魏晋文章没有缺陷,他希望新的文学应该各去所短合其所长:“雅而不核,近于诵数,汉人之短也;廉而不节,近于强钳,肆而不制,近于流荡,清而不根,近于草野,唐宋之过也;有其利无其病者,莫若魏晋。然则依放典礼,辩其然非,非涉猎书记所能也。循实责虚,本隐之显,非徒窜句游心于有无同异之间也。”“效唐、宋之持论者,利其齿牙;效汉之持论者,多其记诵,斯已给矣。效魏晋之持论者,上不徒守文同上不可御人以口,必先预之以学。”(《论式》,《国故论衡》卷中)
除了对魏晋文学百倍推崇外,章太炎在《论试》、《案唐》中还深入挖掘了魏晋文风、学风的积极意义。章氏在《自述学术次第》中称:“余少已好文辞,本治小学,故慕退之造词之则,为文奥衍不驯。”后来与浙中文章大家谭献交往,方悟己文几近伪体。于是“欲以清和流美自化”,“读三国、两晋文辞,以为至美”,“魏晋之文,仪容穆若,气自卷舒”,而“宋世欧阳、王、苏诸家务为曼衍”。汪容甫,李申耆过于“局促”,只“能作常文”,不能议礼论政,又秦汉虽有高文典册,但“到至玄理则不能言”,因此一意慕效魏晋之风,“中岁所作,既异少年之体,而清远本之吴魏,风骨兼存周汉”,章太炎文风的变化固然与其思想变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同时也说明章氏文章精神已经与魏晋文风紧密靠拢。
另外,章氏对晚清学风极为不满,在对学校各科教育发表看法时,他指出“今诸科之中,唯文科最为猖披”,而在文科“五弊”中,“尚文辞忽事实”首当其冲[5]。与章氏“学术素同”的刘师培就指出:“晚近以来风尚顿异,浮云聚沤,不可空搏,后生学子屏遣先哲,不独前儒学说湮没不彰,即近儒之书亦显伏不可见,谓非蔑古之渐哉”。学风如此,文风自然随之推移,“故文学之衰以至近岁而极”,甚至称为“中国文学之厄”。[6]故而章氏更加看重魏晋学风的积极意义,对其他各代学风多持批评。魏末晋初之后,“老、庄、形名之学逮复作,故其言不牵章句,单篇持论亦优汉世。夫持论之难,出入风议,臧否人群,独持理议礼为剧……自唐以降,缀文者在彼不在此。观其流势,洋洋纚纚,即实不过数语。又其持论,不本名家,外方陷敌,内则亦以自偾。……宋又不及唐。”(《国故论衡·论式》)近世之文,更等而下之。章氏认为魏晋之学有先秦老、庄形名之长,而无汉世陷于章句之短;魏晋之文长于持论,而唐以后之文多风议少玄理。
章太炎不遗余力推崇魏晋文学时,尽可能澄清世人对魏晋学风的偏见和错误认识。历代文人认为魏晋学风浮华不实,章太炎明确指出,一种学风的形成,有一逐步形成漫长的过程。魏晋矫虚浮夸的情形,在汉时即已出现,“言魏、晋俗蔽者,始干宝《晋纪》,葛洪又胪言之。观葛洪《汉过》《刺骄》二篇,汉俗又无愈魏、晋。”其时“沐浴礼化,进退不越,政事堕于上,而民德厚于下,固不以玄言废也。……何也?知名理可以意得,世法人事不可以苟诬也。”(《五朝学》)所以对魏晋学风不仅不可以贬低,反而应该给予很高的评价。章氏认为世人对魏晋学风的错误看法导源于对玄学的错误认识,没有看到玄学“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的作用和对士大夫“隐不以求公车征聘,仕不以名势相援为朋党”品行的熏染,尽管他们也有“矜流品”的短处,白璧微瑕不能作为低毁魏晋学风的口实。
总之,章太炎特别推崇魏晋文学。汉代之文“雅而不核,近于诵数”;“唐宋之文廉而不节,近于强钳,肆而不制,近于流荡,清而不根,近于草野”; 魏晋之文“其守己有度,代人有序,和理在中,孚尹旁达”, “有其利无其病”,“可以为百世师矣”。纵览古今学风以魏晋为高。章氏由推崇魏晋学术兼及魏晋文学的一切体裁,几乎一切作家,并及魏晋文风、学风的阐述和重治用、重事实的文学观有利于人们改变传统的看法,但由于他偏爱魏晋风格,因此在论述中片面夸大其长处,存在贬低其他各代文学成就以抬高魏晋成就之嫌。
参考文献:
[1]汤志均.章太炎年谱长编[M].北京:中华书局1997.306
[2]本文所引章氏作品均自.章太炎全集 [M.]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
[3]刘梦溪编.中国现代学术经典·章太炎卷·章太炎先生小传[M].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
[4]曹聚仁.曹聚仁杂文集·中国学术思想随笔.[M]北京.三联书店.1994
[5]章太炎.救学弊论[A].章太炎全集[M].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102
[6]刘梦溪编. 中国现代学术经典·刘师培卷·近儒学术统系论[M]. 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