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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千岛湖茶人》
淳安县茶文化研究会
淳安县政协文史和教文卫体委员会
主编
汪光军:南方有嘉木
作者|邹楚环
醉乡路、成佳境。恰如灯下,故人万里,归来对影。
——宋代·黄庭坚《品令·茶词》
2015年冬日,千岛湖的阴雨天有点多。
小县城到处氤氲着潮气,一个高个子、精瘦的中年男人慢慢推开一扇仓库大门,这里的除湿、控温装置运转正常,扑面而来的干燥空气中夹杂着茶叶的清香。他深吸了一口气,茶叶的香味没有令他面容舒展,反而神色更加凝重。这滞销的4吨茶叶,压得他心里慌慌的。
犹豫片刻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能帮我凑一笔贷款吗?……”年关将近他还欠着加工厂、茶农近百万的货款和工钱,创业十年从没欠过工人和茶农的钱,无论如何要把这钱付上。
钱有了着落,心反而没了方向,研究茶叶二十年、种茶制茶十多年,难道就此走入窘境?
那年冬日,站在仓库门口的汪光军,并不知道这滞销的4吨茶叶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一
汪光军出生在遍地是茶的鸠坑。从小看着祖辈父辈种茶、炒茶、喝茶,但他从没觉得这些漫山遍野的深绿色灌木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直到1994年夏天,一张通知书送到汪光军手上。
“我刚好考了508分,中专录取分数压线分,所以在选择学校和专业时,自己想去的工业、旅游等专业都没有把握一定会录取,只有杭州农校可以选择,我父亲觉得很好,那就干脆读茶叶专业。”三十多年后,回望1994年的选择,汪光军觉得有些事情可能就是“注定”的。
也许是专业熏陶,也许是鸠坑人流淌在血脉里的“茶基因”影响,从此之后汪光军就像着魔一般迷上了茶叶。成为县农业局一名普通茶技员后,他更是如痴如醉地研究着淳安茶叶,从分布到历史渊源,从品种到种植技术,从炒制工艺到口感品评、从品牌到价值……每一项他都详细地收集资料、实地勘察,力求详尽真实。
淳安地处美丽而神秘的北纬30度,从唐代开始这里就是贡茶产区。几千年物换星移,大自然用自己独有的方式保留了这里的土壤特性和气候特点,历年历代这里出产的茶叶原叶都堪称上品。但是自唐宋的“睦州鸠坑”之后,鸠坑茶便在书籍记载、知名茶叶品类里难觅踪影了。
随着研究的深入,汪光军心里一半是喜悦,一半是惆怅。
“我祖上就是做鸠坑毛尖的,这工艺到我这里已经失传了。”汪光军说,“真的非常可惜。而且对整个淳安而言,我们有这么好的原叶,为什么我们就没有一款能叫得响的茶叶呢,比如像碧螺春、像金骏眉?”
一个春天,在勘验鸠坑乡的古茶树群后,汪光军顺着蜿蜒的山路走下,两边是层层叠叠的茶园,茶园里星星点点的采茶人,就像多年前自己的父亲、祖父一样。“几千年过去了,这里的茶叶依旧,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而我们生活在这方水土的人呢,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让这里曾经灿烂的东西能延续下去。”汪光军当时心里就有了一个想法。
二
彼时的千岛湖茶叶行情,一方面是茶农为了追求时间效益大量对外销售青叶,青叶采摘标准不一,较为粗放;另一方面是大大小小的制茶企业“各显神通”,机制茶质量参差不齐。
遍地是茶,却少好茶——在这样的境地另辟蹊径,是件难事。“茶叶的品牌要打响,首先品质要有保证。”汪光军说,“关乎茶叶品质的,一个是地理因素,一个是技术因素。地理上淳安得天独厚,我们要突破的是技术。”
在寻求更好的制茶技术这一点上,汪光军对细节的要求可以说近乎极致。他的第一个突破点就是看似最简单的青叶采摘。青叶的品质是茶叶品质的第一步,有无蒂头、鱼叶,芽长多少,何时采摘……每一项都关乎品质。汪光军到田间地头将采摘要求逐一和茶农沟通,并以高出市场价一倍的价格收购符合品质要求的青叶,鼓励茶农改变采摘习惯,严格把控青叶质量。刚刚创立茶企的他,经营尚在艰难中,为此每年要多投入几十万元的采摘成本,而且这个成本很可能会因为后期的炒制技术问题血本无归,同行都觉得风险太大,可他觉得这个很有必要。
“品质意识很重要,一直以来我们的茶农在茶叶培管、青叶采摘上是很粗放的,细节要求不高,而恰恰是这些细节影响品质提升,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带动更多茶农开始注重品质。”汪光军说。
有了高品质的青叶,炒制技术则是点石成金的关键。
做了二十多年茶叶的汪光军说到炒茶,依然觉得炒好茶,好难。
为了精准地控制好机器炒茶的关键步骤,汪光军寻遍鸠坑乡年长的制茶师傅,蹲在炉子边一遍遍看他们手炒,每出来一锅茶,就和师傅们一起品。在反反复复研究、琢磨后,汪光军带着老师傅们来到茶厂车间,对照着手炒茶的优点,对茶机的力度、温度做一次次调整。摊放、杀青、理条、揉捻、初烘、整形、复烘……每个步骤都力求精准。
炒茶机每出一批茶,汪光军就请老师傅们一起把机炒茶和手工茶做一次口感、色泽、香味的对比,只要发现其中一项欠佳,那么就再次调整机器的参数、时间等等,直到达到最佳效果为止。
这样的炒茶更像一次次精密、严谨的科学实验。
“摊放程度、杀青温度、炒制过程投叶量、加压等等各个加工环节的掌握都会影响成品质量。”汪光军说,“我想整理一套标准的操作指导,规范鸠坑茶的炒制工艺,这样才可以保证每一次炒制的茶叶质量稳定。”
经过不断地试错、摸索,慢慢地汪光军和炒茶师傅们细化了茶叶炒制每个环节的要求,摊放时长、投叶量、温度控制等都精确到最小单位量。有一次,原本定在晚上8点要炒制的茶叶,因为机械故障推迟了1小时炒制。摊放时间长了,炒制出来的茶叶没能达标,只能作为废茶处理。
“因为在炒制的某一个环节上要求没达到,我有为数不少的茶叶炒坏掉了,炒制不达标,就是次品,只能处理,一年做下来不仅没钱赚,还亏本了。”汪光军无奈地笑着说,“很多人都说我这样做没必要,标准太高了,自己难为自己。当时我也很痛苦啊,但现在想来,一切都值,其实这些年就是稳定的、高标准的茶叶品质为我赢得了口碑。”
2008年汪光军的茶企炒制的睦州牌鸠峰贡芽(极品鸠坑毛尖)在“中绿杯”名优绿茶评比中荣获金奖第一名。
至今说起这次获奖,汪光军依然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曾经茶农对“吹毛求疵”的他不理解,曾经一次次处理掉炒废的茶叶,他也曾怀疑自己,但这个含金量极高的金奖让他再次觉得淳安的茶叶值得、自己所有的努力值得。
对茶叶品质孜孜不倦地追求,让汪光军和制茶师傅们一起相继成功研制了“鸠峰贡芽”“鸠坑毛尖”“老茶腔”三大鸠坑茶系列产品,使唐代睦州鸠坑贡茶的风韵重现江湖。
标准化的生产、稳定的品质,带来的是鸠坑茶的产值提升,其中“御兰春”品牌茶叶的原料茶园亩产值已达万元以上,不少茶农也从中感受到了增收的快乐。
三
种茶、炒茶、研茶、爱茶,二十多年过去了,茶已经是汪光军生活、工作中须臾不可或缺的一个元素。熟悉了解他的人,都叫他“茶痴”。
对这个外号,汪光军很认可。他说这么多年自己有一个特别的爱好,那就是每年都要收集全国各地的茶,尤其是淘宝网上排名前50的茶,一样样地品,从品汤色、香味,到反复研究品种、工艺,就这样他把自己一年四季泡在茶汤、茶香中。
“我喝了太多的茶,自己都觉得过量了。”他一边说一边笑了,在生活、工作中汪光军其实是一个什么事情都讲究分寸、自律有度的人,但一接触到茶叶,他就控制不住内心那份执着,“看到一种茶,就忍不住地想去了解、想去研究。”
这种沉浸式的热爱、一直持续的好奇心,让汪光军看到了另外一种风景。
2014开始由于市场形势变化,茶叶市场出现价格下降、销量减少、成本上升等一系列“冷场”反应。很多茶企都发出了“浙江茶叶下一个‘春天’在哪里”的感慨。汪光军的茶企自然也未能在这次“冷场”中幸免。
4吨滞销的优质茶叶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就在这时,喜欢搜集、研究各种茶叶的汪光军在一次次网购中敏锐地发现了茶叶市场的一些新苗头,“在养生观念的影响下,茯茶、黑茶、各类养生茶正热销起来。”汪光军说,“当时我脑子里就闪过一个念头,淳安的茶叶是不是也可以做做别的茶呢?”
其实,从2008年开始汪光军就在学习祁门红茶的基础上尝试制作红茶,有红茶的制作经验,他很快就行动起来了。他先是到全国各地寻找技艺精良的黑茶、茯茶制作师傅,然后一遍遍尝试不同的制茶原料。最终他和湖南的一家茶企开始了“实验”。
为了更好地迎合市场消费喜好,汪光军决定要在“实验”中改良一下黑茶、茯茶的口感、香味。“黑茶制作原料都是用黑毛茶,这样的黑茶口感上渥堆味比较重,江南一带很多人喝不惯,我就在想是不是可以改用口感更好的红毛茶作为原料呢?”汪光军说
淳安从来没人做过黑茶、茯茶,汪光军心里没底;而外面的制茶师傅之前也没有用红茶制黑茶,一切全靠尝试。一两个月过去,实验一次次失败,看着一批批倒掉的茶叶,汪光军难受极了,他决定再做最后一次,不成功就放弃吧。
在一个春末夏初的晚上,汪光军接到一个电话:“出花了,茶叶成了。”是湖南制茶师傅的电话,汪光军喜极而泣,一夜未眠。
“我的想法是对的,用红毛茶做黑茶、茯茶,渥堆味没有了,只有金花香,口感更清爽,回甘更悠长,汤色也更明亮。”在十多年的制茶路上,汪光军打开了一扇新大门。
有了黑茶、茯茶的新制作工艺,汪光军对4吨滞销的优质茶叶进行“因茶施制”,按照不同茶叶特性,进行优化加工,其中有一款金花茯茶一经推出,就以其独特的口感和香味在市场上备受青睐。
滞销的难题得到极大缓解,同时汪光军也第一次感受到了茶叶产业创新的内在活力。2017年汪光军的茶企制作的茯茶斩获全国第一名,这让他创新的信心大增。之后,他一鼓作气研制推出了淳红老树茶、陈皮金茯焖泡养生茶等等一系列的红茶、茯茶,这些产品都成为热销爆款。
“把淳安的茶叶做出去,让更多人知道。”这是和汪光军交谈中,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从学校到茶山,从茶山到茶企,从一次次地精化传统制茶工艺,再到大胆地创新制茶工艺,他一直在奔着这个目标往前走。
茶之于汪光军而言,是一份故乡馈赠的情愫,深沉而热烈,当然也是一份人生赋予的责任,任重而道远。返回搜狐,查看更多